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柳萌 > 瑞雪何曾兆丰年

瑞雪何曾兆丰年

  可能是在北方长大缘故,尽管风霜雨露以各自特色撩拨我的心,但最让我痴情的莫过于冬天雪。那几年北京冬天偏暖,很少下雪,总觉得冬天不怎么像冬天。只能回味早年雪天情趣,在精神上得到些许满足。

   有年冬天终于下雪了,头场雪降临时,竟是纷纷扬扬,把北京城装扮得银雕玉琢,处处都显得美丽洁净。早晨踩着哧哧作响积雪,令人好不心旷神怡,生活中的许多烦恼,顿时从五脏六腑中剔除,浑身上下都觉得清清朗朗。真是一场好雪呵。

    瑞雪兆丰年。少年时代知道的这句话,今天仔细地想想,瑞雪带来多少丰年呢?即使真是个丰年,辛苦勤作的农民,又有谁生活富裕呢?老天能主宰天上,却无法支配人间。

    雪天带给孩子欢愉是无穷的。打雪仗、滚雪球、堆雪人,这些沿袭已久的游戏,吸引着颗颗纯真童心。听着窗外清脆嬉闹声,我这颗近乎麻木的心,好像又开始活跃了。那曾经属于我的童年欢乐,在我的脑际重新回旋起来。哦,雪啊,你这纯洁精灵,给予我的欢乐,是梦幻般的永恒。

   然而不知为什么,把记忆中的欢乐,与生活中的景象,联系一起相对照,美好心境如刀割,失望、压抑、痛苦,如同冬天的大雪,压在我苍老心头。1970年代雪天景象重现眼前。那时我在一家报社当记者,去农村采访“学大寨”情况,从居住的塞北小城火车站上车,发现几个衣服褴褛的人,偎依在墙根下晒太阳。有个满脸泥污的瘦孩子,穿件缝补的破烂羊皮袄,紧紧抱着一只老母鸡,挤在这几个人中间发愣。他那绿色变黑军帽下目光,呆滞、无神并稍显忧郁,看着从身边走过的每个人。他不时地裹紧老羊皮袄,怕把怀中那只鸡冻着,那只鸡则挣扎着露出头来,还咯咯地鸣叫着跟他抗争。

  我的同伴告诉我,这些人都是农民,带着鸡和自产胡麻油,乘火车去大同矿区卖,无钱购买火车票,等到傍晚或夜里,偷偷爬上拉煤车。在当时的农村,这类事有的是,听完未再理会。从农村采访回来,报社同事告诉我,有伙搭煤车的农民,在去矿区途中被活活冻死,装煤时未发现,卸车时才发现,这几具尸体中,还有个10多岁孩子。

    听了这则悲惨事情,再无心思写“学大寨”,眼前不时闪出那几个人身影,特别是那个护鸡的孩子,总是首先出现在我的脑际。唉,多么幼小的生命,正是雪天嬉闹年岁,为了几个零用钱,活活冻死在冬天。雪啊,你带给穷苦农家,到底是什么呢?你怎么不言语呢?

   带着这个悲惨记忆,离开那座塞北小城,一晃几十年过去。有年刚刚进入冬季,重返那座塞北小城,匆匆来去的两天,朋友们说了许多事情,惟独没有说现在农村情况,只好主动跟人询问。如今农民去矿区卖油卖鸡,不再偷搭运煤车了,不再非得冬天去了,他们可以堂堂正正,随时购张车票坐着去。欣慰之中又想起那个孩子,他要是还活着的话,应该是个大小伙子,即使生活不怎么富裕,起码不至于抱着鸡,冻死在寒冷冬天。唉,这就是命呵。

     漫天飞雪,越来越紧。纷纷扬扬,扬扬纷纷,这北方大都会,美的丑的,净的脏的,都被洁白无瑕的雪遮住了。只有我的那个记忆,还清晰地呈现着。瑞雪越是预兆着丰年,这个记忆越不会消失,因为它曾使我的心灵震颤过……

 

   

推荐 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