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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生最爱绿豆粥

     北方人爱喝粥。尤其是炎炎夏日,暑热难当,肠胃不顺,就更想来碗粥喝。或小米或大米,配上晶莹绿豆,早早地熬上一锅,稀稠适中,凉热可口,散放着悠悠禾香,未入口就食欲猛增。佐餐的小菜呢,或芝麻酱拌黄瓜,或香油拌水疙瘩,再加点青蒜沫,既清淡又爽口。若是就腌鸭蛋喝粥,用筷子边剜蛋肉边吃,指缝儿齿间都滴着油,弄得油汪汪腻歪歪,那滋味儿别提多美啦。我一直把这视为夏天美食。

有年随作家团访问西北,望着万里大漠骄阳,觉得嗓子眼儿发燥。邻座的青年作家徐小斌,可能同样口干舌燥了,她问我:“您说,这会儿,您最想吃什么?”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:“凉绿豆粥咸鸭蛋。”小斌听后随之惊愕地“啊”了一声,仿佛惊奇我想吃的,不是消暑冷食瓜果,竟然是绿豆稀粥咸鸭蛋。其实,这有什么好惊奇的,我就是爱吃这口嘛!何况是在口干如烤时候。

1950年代的北京,数得出名来的饭店并不多,更没有现在这样豪华酒楼,最多的还是简陋小食店,散落在大街旁胡同里。这些小食店店面都不大,五六张方木桌,十多个方木櫈,粗盘大碗,竹筷一把,就算是全部家当了,更无装修饰物这一说。卖什么食品呢?大都卖稀粥、馄饨、包子之类便饭,个别店加些“二锅头”,以及佐酒小碟拌菜。像我这样的单身汉,外出赶不上机关饭,大都光顾这些小食店。

在这些小食店里吃饭,不光是经济实惠,主要还是它的随意氛围,常常有如在家的自在。现在想起来我甚至于觉得,那些年,倘若不是经常吃这类家常饭,说不定,我会时时想家。更会思念母亲做的饭菜。

我常去的小食店,是北新桥的一家。距我居住的单身公寓,工作单位都不是很远,上下班断不了从这一带经过,图方便自然就成了小店常客。这家小食店店堂面积,往多说就是二十来米,四张粗木八仙桌,木椅木凳花差摆开,简陋得赶不上现在街头食摊儿。卖的吃食只有绿豆粥、包子、芝麻烧饼、咸鸭蛋、香肠几样。

店主是一对四十岁左右夫妻,人很和气,干活麻利,特别是女店主那张嘴,用北京人话说“简直是甜如蜜”,嘘寒问暖,说天道地,谁听了都打心眼高兴。她知道我家在外地,又是个年轻“王老五”,每次来都倍加关照:“年轻人,吃好了,你不像别人,回去可没的吃啊!”简简单单一句实诚话,让我感到无比欣慰,我就赶忙说:谢谢大姐“或“谢谢老板”,听后,她总是报以会心微笑。

因为平日喜欢喝粥,对于写粥的诗文,就比较注意阅读。有次偶然读到陆游《食粥》诗:“世人个个学长年,不悟长年在目前;我得宛丘平易法,只将食粥致神仙。”再看题解竟是为张文潜《食粥说》所写:“谓食粥可以延年,予窃爱之。”还有文章说:“米虽一物,造粥多般……治粥为身命之源,饮膳可代药之半。”这就更令我欣喜若狂,给自己爱粥喝粥找到知音,更找到喝粥的理由。

从此,无论是冬夏还是早晚,我经常不断的吃食,除烧饼、包子换着吃,永远不变的两样,就是绿豆粥和咸鸭蛋。越到老年越偏爱这口儿。这些年胃口总返酸,只吃发酵的面食,经常馋米粥喝。有次跟一位朋友说起,他略通中医养生,建议用红茶茶叶,代替绿豆煮小米粥,如法试做半年,还真把胃酸治愈,粥的食疗作用让我深信不疑。这粥确是食中佳品。

如今,饭店林立城镇,有的日渐消条,有的关门歇业。唯有那些粥店,依然红红火火,粥香弥漫四方,而且家家都装修讲究。可是我还是会怀念,年轻时常去的小店。这家小店的粥熬得好,稠稀适宜,汪着米光,端上来散着禾香味儿,立刻会勾起你的食欲。这算是主要的原因了,除此而外,更因为让我吃着放心。前些时听说,如今有的粥店卖的粥,熬粥时间短火候不够,不是米是米水是水,要不就是勾兑明胶,这哪里会有粥的味道呢?真也亏待了顾客这张嘴。

至于粥的价钱,就更不好比较。那时我的工资60多元钱,喝上两碗绿豆粥,吃个咸鸭蛋,再要俩个包子或烧饼,这顿饭就算解决了,比吃机关食堂饭还舒服。吃完一算钱不过几毛钱。这会儿我的工资几千元,吃相同数量的食品,少说也得三四十元钱,其价其质,都无法跟当年同日而语。这本来属于大众吃食的粥,越来越开始贵族化,真的让我这粥的老食客,没法说没法理解呀,只能在记忆里寻觅,那曾经属于我的粥和温馨小粥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5年7月1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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