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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别老屋

搬家公司的大汽车,发出嗡嗡的启动声,如同一位多嘴的人在提醒,这回可真的要离开了,这居住了十六年的地方。真的要迁居了,心里顿时觉得发酸;“故土难离”是什么滋味儿,我平生还是头次领受。

  类似这样的迁居,过去也有过几次,只是没有这么让我动情。因为,那些毕竟是单身汉挪窝儿,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搬家。这次则完全不同。这房子毕竟是我的家,精心经营了16载,吃的住的都惯了,就这么说走就走,怎么能无动于衷呢?

 说实在的,在搬家汽车开来之前,不,在搬家汽车未启动之前,我有过对这老屋局促的抱怨,我有过对那新居敞亮的渴望,可是,当真的要告别老屋走向新居,这抱怨这渴望全都不复存在,只有一缕深深的缱绻之情,在我心中悠悠地久久地回旋。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,人的思想感情怎么这样无定,在渴望某种东西时,恨不得拿出吃奶的劲儿去争取,然而当真的要成为自己手中之物了,说不定又会犹犹豫豫不肯接近。这时候的我,就是被这个矛盾的幽灵,紧紧地拉扯着衣襟。

   细地想想,我留恋即将告别的老屋,本该是情理中的事情,否则反而不好理解。这栋楼房中的两间老屋,给我和妻子遮风挡雨且不说,更主要的它是我们婚后第一个栖身之地。在此之前的20几年里,我和妻子边疆内地两地分居,各住各的单身宿舍,逢年过节凑到一起,只能在办公室团聚几天,根本没有被称为家的房子。这一住就是16年真正意义上的家,有着我们多少生活悲欢,有着我们多少劳作汗水,如今就这样说走就走了,无论是谁恐怕都不会轻易抬腿。当初开始准备迁入新居时,妻子是那么不情愿,总是跟我别别扭扭,问她具体理由,只有简单一句话:“住惯了,舍不得。”听了这话简直令人啼笑皆非,难道这也算是不搬家的理由?

即将迁入的亚运村新居,环境是那么清洁雅静,房屋是那么宽敞明亮,远比这老屋条件好得多,人不都是往好处搬吗,怎么只凭“舍不得”就不想搬呢?再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,真的就这样轻易放弃,恐怕以后很难再住进新房。反正我是铁了心啦,这次非搬走不可,妻子有天大的不情愿,最终也得听我的,只是在搬家时间上,我迁就她挨过了春节。

    可是这会儿真的要搬家了,装着家什的汽车就要开动,没有商量地要跟老屋告别了,谁知妻子有过的“舍不得”滋味儿,竟然蓦地涌上我的心头。这时的妻子,反而显得比我平静。还别说,这“舍不得”不是什么理由,在这时候又是正当理由,倘若这会儿妻子说:“舍不得,就别搬了,何必勉强自己呢?”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,不搬了,哪怕过后又会后悔起来。

 最终,还是走了,搬了,告别了居住16载的老屋。我想再回头看看,甚至于想跳下车,再轻轻地抚摸一下那推拉过千万次的大门,然后说声“谢谢”再走,可是没有这样的勇气。我的铁石心肠,我的克制能力,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,非常出色地帮了我的忙。老屋,我的老屋,渐渐地远了,远了……

    我坐在汽车副驾驶位子,给搬家公司的人引路,除在拐弯处指点方向,一路之上很少说话,脑子里不时幻化出,老屋重重叠叠的影子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这两间住了16载的老屋,是我近年生活的见证,它知道我的悲欢,它明白我的荣辱,若是当初记下每一天的经历,这会儿一定会成为一部书。我之所以会有“舍不得”老屋的情愫,如同我想离开老屋一样,绝不只是追求好的住所,更包含着我难以言状的心绪。

 “右派”问题尚未改正时,先由《工人日报》出面,从内蒙古借调我来北京,说好给我解决全家户口和住房,当时完全有这个可能,因为类似情况报社只有我。可是时隔不到一年,“右派”改正就着手进行了,从北京下放各地的“右派”,几乎都陆陆续续回到原单位,《工人日报》也回来十几位,一起给这么多人解决住房,无论如何会有一定困难。尽管报社仍然坚持当初承诺,却并没有说出具体时间,再说类似住房这样的物质分配,历来是不会平顺进行的,谁能预料到时发生什么情况呢?我决定离开《工人日报》社,趁年纪尚轻正在岗位的条件,寻找能马上给我住房的单位。

  我当时不过40出头儿,在《乌兰察布日报》当编辑,属于物美价廉的壮劳力,自信不愁找到栖身之处。经过几位朋友的奔波,果然有两家杂志社要我,答应给我解决一套住房,人家对我唯一的要求是,接收之后不准我“跳槽”。这是两家专业性质很强的杂志,人到中年再去学艺又来不及,我不想为了房子去糊弄人家,错过跟房子擦身而过的机会。后来有家综合性杂志主编找我,答应很快解决住房问题,至于快到何时解决不好说。我倒是真心实意想去,再冷静地认真地想想,我毕竟是个有妻室的人,光考虑自己合适一时冲动定下,万一到时出点什么差池,岂不是会在妻子面前落埋怨?我想还是要跟她商量。

  完全出乎我所料,遇事一向没主意的妻子,这次竟一反常态,非常坚决非常干脆非常利落地表示:“不马上解决住房,哪里也不去,宁可留在内蒙古,待一辈子。”

   妻子的态度和想法,并非毫无道理,更不是不考虑我的前程。我们结婚20多年,不是住单身宿舍,就是住办公室,从来没有住过像家的房子,这一晃悠到了中年,再继续凑合下去,谁知猴年马月有望解决呢?这时的我,总算经过多年磨砺,思考问题实际多了,无论什么天花乱坠的诱惑,我绝不会轻易地去亲近,只想有一套属于我的房子——真正称得上家的房子。

 经过等待,这样的机会,终于来到了。

  当年划我“右派”的中央交通部,落实政策恢复我正常身份,安排我在部政策研究室,由一位副部长签字给我一套住房。其实以我当时的情况和身份,这样的工作并不太适合,只是为了获得一套住房,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。有了这套两居室住房,我和妻子如同拥有整个世界,高兴地唱,快乐地跳,我们的家庭生活此时才真正开始。这钢筋水泥建构的四壁,根本无法挡住我们的兴奋,我们时不时地凭窗眺望远方,湛蓝的天际,遨游的鸽群,似乎都在以羡慕的目光祝贺我们。家的意识这时才在我的心中形成。

   房子是什么?房子是命运的组成部分。想到当年被莫名其妙地戴上“右”字荆冠,想到20几年来的凄风苦雨生活,兴奋之后不免百感交集,这本来早该属于我的生活必须之物,竟然付出如此昂贵代价得到,高兴得笑后我真想再大哭一场。不过比起有些人来,我们还算是幸运的,毕竟有了这两间住房,同时落实政策无房子的大有人在。

   在这两间住房里,转眼度过16个寒暑,从生活方式上讲,比之过去是安定的,但是就人生经历而言,依然是有风有雨,留下的记忆不会消失,让它先存放在那老屋中吧。特别是从1989年6月,无端地失业赋闲那几年,再次领教了人情冷暖,唯有朋友送来的友情,让我有种如沐春风的畅快。在这两间房子里读书、写作,有时安静地想想过去事情,越发觉得这两间房屋,对于一生经历坎坷的我,该是多么可贵多么重要。在失业无告的那几年里,假如没有这两间房子,让我舒展身心静度闲年,能否承受住命运的愚弄,很难说。

老屋,伴随我16载的老屋,这回可真的要离开你了,我在这里跟你作最后的告别。我知道你是不会记住我的,新主人也许比我更爱护你,你也会被打扮得更漂亮,只是不见得比我更懂得你的价值。我是永远会记住你的,老屋,即使新居更称我的心意,我也会想起你来。说不定哪一天,我会来看望你,那时让我们一起叙叙旧,好吗?

2014年6月28日修改

 
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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