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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原情未了

前半生四处奔波,有室无家,那时最大的愿望,就是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儿。经过多年的企盼争取,最后总算如愿以偿,有了一套说得过去的住房。没有豪华的装修,住着却很舒适;没有高档的家具,使用却很方便。从此这个叫家的天地,就完全任我来驰骋,既掌握总统般的权力,又享受平民样的自在,活得真真正正像个人了。这时再听人唱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”,对我都形不成怎样的诱惑,倒是那首《可爱的家庭》外来歌儿,让我听得心旷神怡,有时还要跟着哼哼两句。

知道我情况的朋友说:“你这是怎么了,趁能跑能颠,还不多往外走走,老待在家里多没意思。”话是这么讲,我也想这样做,可是,到临近出发时,心里常常会嘀咕,说不定突然变卦,找个理由打退堂鼓。想想过去身无定所,到处流浪,这会儿好容易有了个家,恨不得把过去失去的日子,找回来重新组合在家庭的温馨里。这就是为什么,前些年本来有机会,去九寨沟,走张家界,到新疆,进西藏,我却总是不怎么热衷。原因就在这里。

可是,在2000年时,竟然有个例外。全国政协和国家林业局,组织首都文化界人士,去内蒙古赤峰翁牛特旗,参加“保卫绿色,关注森林”活动,我未假任何犹豫和思索,当时就爽快地答应了。尽管因脑供血不足正在输液。原因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反正只要说是去内蒙古,本能上就来了劲头有了精神,如同每年春节回家探亲。

在那次植树同行的作家中,有两位曾经在新疆工作过,一位是剧作家陆天明,一位是报告文学作家文乐然。当我跟他们说起此事时,他们跟我有着同样的感觉,怀念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。陆天明是上海人,后来去了新疆;文乐然是湖南人,后来去了新疆。我是天津人,后来到了内蒙古。我们三个人跟新疆、内蒙古,没有任何乡缘关系,都是在那个政治动荡年代,身不由己地被送到边疆。陆天明、文乐然两位老弟,是什么原因到的新疆,我没有细问过他们,从当时所处年代推测,我想不会是自我选择吧。我去内蒙古完全是流放性质的,对于一个摘帽“右派”来说,哪里会有个人的自由自愿呢?

由于有这段不寻常的经历,时不时会有人感到不解,甚至于被认为是一种矫情。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,或者还有“知青”那代人,去边疆受了不少的苦,怎么还要留恋那个地方呢?简直不可思议。于是我跟陆天明进行探讨。我们的共识是:地域情感和苦难经历,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。给苦难唱赞歌,是矫情;恋生活的土地,是常情。这就是为什么,即使是经过苦难,还要缱绻不舍。人的心境在许多时候,就是处在这样状态中。

说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一次聚会。那是在2003年春天,浙江作家汪浙成来北京开会,会期只有三天,他哪里也不想去,他说,他在内蒙古工作那么多年,调回家乡了,还是经常想内蒙古,这会儿就想跟内蒙古人见见。于是,我们这些在北京的内蒙古人,相聚在北京广播学院两位教授那里,淋漓尽致地神游了一趟草原。席间又是说又是喝又是唱,无拘无束,自由自在,就像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原,由着性子跑马、摔跤、打滚、呐喊,要怎么畅快就怎么畅快,高兴得忘记都是年逾花甲的人啦。

尤其让人奇怪的是,说的事都是内蒙古的事,什么内蒙古人如何实在呀,什么内蒙古莜面如何好吃呀,等等;唱的歌都是内蒙古的歌,什么《美丽的草原,我的家》呀,什么《呼伦贝尔圆舞曲》呀,等等,说时是那么动心,唱时是那么动情,好像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内蒙古人。其实,我们这几个全是外地人,有的是大学教师,有的是报刊编辑,有的是部队将军,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,以不同的身份和情况,从内地来到内蒙古,一待就是二、三十年,直到改革开放陆续地调回来。把自己的青春年华,把自己的聪明才智,全都献给了内蒙古,献给了大西北的开发。可以毫无愧疚地说,在支援西部建设上,我们是一批先行者。

当然,我们在内蒙古的几十年,同样也有过不愉快的事,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,每个人身心上都不同程度地,留下永远抹不去的痛苦。但是这些不幸的遭遇,如同一片暂时的小小乌云,并未遮住我们心灵的天空,只要想想内蒙古这块深情的土地,只要想想内蒙古那些纯朴的人民,情感上依然有种难以舍弃的眷恋。这种眷恋常常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,你可以说它是一种情感,你可以说它是一种习惯,不管你怎么说,反正它潜入了你的血脉里,你就再也没有办法摆脱掉。就如同进入江河的水流,总是不停地往前涌动、涌动。

我的故乡在冀东平原,十几岁便跟随父母离开,到了晚年才有机会回去。对于家乡景物的记忆,完全是儿时的印象,根本形不成感情震撼,可是仿佛有种东西,总是冥冥中来诱惑我,无论在何时何地,亲切的故乡身影,都会出现在我的眼前。只要想起故乡,我就会兴奋,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,亲近那块生养我的土地。这是什么情结呢?这大概就是通常说的乡恋吧。

那么,对于生活过的地方,对于受过苦难的地方,并无什么血脉相承的关系,留下的记忆完全是外乡人的,却同样有着刻骨铭心的思念,说真的,有的时候比对故乡还要强烈,这该怎么解释怎么表述呢?我想应该说,是一种“地域情结”,似乎更为恰当更为真实。不然,没有这种特殊经历的人,就很难理解这样的事情,甚至于会产生别的想法。

在我认识的外地“内蒙古人”中,有这样一位文化界朋友,他原本是四川人,20世纪60年代大学毕业,分配到内蒙古乌兰察布盟,可是总想调回四川老家去,后来终于有个机会调回去了。到了家乡他才发现,除了景物是熟悉的而外,别的什么——尤其是人情,他完全是陌生的,就连气候都不适应了,他只好又回到了内蒙古。这时的四川对于他,只是个籍贯上的故乡,生活惯了的内蒙古,却成了他心灵上的故乡。有次跟一位原在内蒙古的江西籍同事,说起这位四川朋友的事情,他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。他从内蒙古调回江西以后,尽管他的乡音未改,人们也承认他是老表,说话做事都很方便,但是在感情的沟通上,总觉得,没有像跟内蒙古人那么容易。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。

这时我就想,人的感情之舟太奇怪了,一半装着生养的故乡,一半装着心灵的家园,悠悠荡荡,从从容容,永远行进在时光的河流上。不管遇到多么大的风浪,都不会轻易地失去平衡。这也正是人的可爱之处。噢,心灵的家园和生身的故乡,都是我真诚情感的圣地,只要挚爱的泉水不枯竭,我就会永远精心地浇灌它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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