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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实比虚饰更自在

  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如今,无论开什么样的会,主持人像部队点名似的,总要一一介绍与会者。万一不慎漏说一位,还要找个机会道歉找补,而且介绍时,姓名前面还要加个头衔儿,哪怕是兼职的或业余的都无妨。仿佛只要戴上一顶“花帽”,被介绍者,顿时就“美丽”了,“高大”了,人们就会毕恭毕敬起来。

其实哪有那么回事儿,不切实际的身份介绍,往往像孙猴子戴上紧箍咒,念的次数越多头越疼,反不如光溜溜的利索、清爽,坐在那里也会坦然自若。被介绍者,要是还在位上,这倒不成问题。哪怕是个不称职的官儿,总还算是“正宗”,介绍时说高说低,都改变不了他那份待遇。如果是个副职,介绍时去掉了“副”字,信口扶“正”,当事人绝不会有意见,说不定还悄悄高兴哩。心想,借您吉言,我真的扶正,请您吃烤鸭。

    被介绍者,要是已经离退,这也还算好办。头衔前边加个“前”或“原”字,人们一听便会知道,噢,这是位“过了期”的官儿。纵然往昔多么“显赫”、“辉煌”,这会儿再重新提及都无意思,连当事人自己都不会怎么激动。

最为难办的,当属未退却离位的,如当年的我者。1989年后笔者曾经赋闲六年,无所事事的乱跑瞎玩儿,偶尔参加一些文学笔会。不介绍吧,又恐不恭;介绍吧,实在难说。主持人颇为伤神。因为,退休不到年龄,在职却不在位,有单位无部门,有职称无工作,你总不能加注释介绍。有的会议主持人,其实完全了解这类人的情况,不知出于什么考虑,竟然用上边两种办法介绍,这么一来,他倒是省事了、交差了,被介绍者自己却如巴掌掼耳,脸上总是火辣辣的。可是又能说什么呢?实在无奈。有时只能在会后再费口舌,跟人家解释自己现在的情况。

倘若不是考虑别人的好意,真想马上来个自我“更正”,免得名声好听实际受罪。再一想,何必呢?这同商品做广告一样,听听也就忘记了,谁还真的留意这些。渐渐地自己也就不再当回事儿啦。

这时多么希望给一次机会呵,由自己报报真实的身份,准确的斤两,免得再在众人面前脸发烧。终于,有了这样的机会,如实地表白自己。不再尴尬。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、愉快。

那年在宜兴,参加《中国现代散文史》研讨会,主持人照例转圈儿挨个介绍,照例姓名前边戴上顶“花帽”。轮到介绍我时,主持人为难起来。他同我有过一面之缘,知道我名字不知道我工作单位,更不了解我有无“乌纱”,于是,灵机一动让我自己介绍。这真是天赐良机呵,我巴不得呢。

我立刻站立起来,庄重而恭敬地告诉大家:“我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待业人员。”不曾想竟惹得哄堂大笑,弄得我一时不知所措。让我陷入又一种尴尬的境地。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。在今天的中国,无论出于什么原因,这种待业的人员并不少,实事求是的介绍,反而招来不解。真是没辙。

坐在我身边的老作家林斤澜先生,笑着对我说:“你可是个‘盲流,呵,我们得‘监视’你,以防你流窜‘作案’”。我还真得感谢斤澜老哥,若没有他这句善意的玩笑话,我自己还真难解围,大家岂不都不愉快。

会后老作家姜德明兄说:“你的自我介绍,再准确不过了。”我听了越发感到踏实和欣慰,远比戴那些尺码不准的“花帽”,更觉得心地坦然。虚荣心人人有,多了就成心病。去掉那些虚浮的东西,还一个真实的自我,不再尴尬,有了自在,生活才有意思。真的,真是这样。

2014年6月26日修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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