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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吹哑琴音

   悠扬、宁静的钢琴声,系着缕缕深情,在狭小居室里回响,这局促空间充满温馨。室外飘着雨刮着风,雨打着高大泡桐树,风吹落枯黄的树叶,发出淅淅沥沥声音,犹如有人悄声谈话,隔着窗听不清说什么。在秋风秋雨中听琴,这种氛围实在撩人,我心再无法平静,曾经发生过的事情,在脑海重现出来……

   

时间过得真快。购买钢琴距今,转眼九年过去。自打有了这架钢琴,妻子就有了事情做,擦拭钢琴,整理乐谱,清洗琴罩,摆设饰物,像侍弄孩子般尽心。兴致一来便坐钢琴前,弹奏些钢琴小品曲。只是年岁不饶人,琴业又荒废多年,手指不甚灵活,琴音就不很流畅,但是,毕竟受过科班训练,总不至于生疏如乍学。如同久别家乡游子,重踏故乡道路,即使不很熟悉,总不致迷失方位。

 

《献给艾丽丝》、《少女的祈祷》、《夜曲》、《月光曲》、《梦幻曲》……这些迷人钢琴乐曲,我过去听过无数次;这是美的精灵,这是诗的倾诉,这是音乐大师们创造的永恒乐音。百听不厌,常听常新。这些优美动听醉人曲调,此刻,从妻子手指间流泻出来,再不似往昔那么畅达,如同一位腿脚有疾老人,走路总难免磕磕绊绊,这乐曲再难引起美的共鸣。苦涩、凄楚、忧伤情绪,似层厚重乌云,顿时压我心头,紧接着是莫名愤怒,冲上头顶敲打心胸,我恨不得掀开屋顶喊叫老天:“你怎么不睁眼看看,这人间还有正义吗?善良人活得这么艰难!”于是,那个想忘掉却难以忘掉年代,清晰而痛苦地呈现眼前,我走进卫生间悄悄拭泪。妻子弹完琴合上琴盖,高兴地满足地扭过头,见我眼睛红红的,就问: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我谎称沙子迷眼了,这才搪塞过去。

   

妻子是个教师,为人善良、诚实、本份,对任何人都无防备,有学生找她借钱借物,连姓名都不问问,拿出就给人家。我说:“你认识吗?”她说:“反正是学生,有就借给呗。”至于还不还,她从不讨要。这么一个善良得近乎“傻”的人,在以文化为名的大革命运动中,被造反的同事和学生,用暖瓶水泼烫脸,用铁铣击打胳臂,用强力从楼梯推下,致伤险些丧命被送入医院抢救。出院后精神失常。白天靠服用抑制神经药物,夜晚靠服用大量安眠药物,方能维持日常生活和睡眠,想想看,弹琴是靠灵敏神经支配呵,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,怎么能够弹奏准确音调呢?怎么能够抒发优美感情呢?弹琴对于妻子,此时,只是个解闷儿。不,更正确地说,是医治心灵创伤。这也是我给她买琴的初衷。

 

妻子于20世纪50年代,毕业天津河北师范学院音乐系(天津音乐学院前身),本来可以留在天津市工作,她却只身一人去了唐山,在唐山师范专科学校任教,唐山师范专科学校迁址外地,她转到唐山市21中学任教。1963年经我一位难友介绍,我们相识恋爱而后结婚,她在唐山市,我在内蒙古,两地分居18年过“牛郎织女”生活。若在安定的岁月,生活困难尚可克服,无非是思念之苦,这种情况并不稀奇。殊料1966年“文革”灾难,突然降临神州大地,首当其冲的是学校。在那个以强凌弱年月,像妻子这样的弱女子,在唐山又无依无靠,自然要成为狼狗之人,政治上投机的“猎物”。妻子唐山师专的董姓学生,这时分配在唐山21中任教,摇身一变成造反派头头,暗地煽动无知的中学生,以莫须有罪名揪斗妻子,而后就是残酷地动武迫害。在罪恶的文革期间,文物古迹遭破坏,人的尊严被践踏,音乐和所有美好事物,在“虎狼”眼中能算什么?从此妻子失去与钢琴相伴生活。

   

落实政策回到北京,妻子跟随我调来,在中央民族大学工作,我们动荡多年日子,总算安定下来。房子有了,家具有了,户口有了,单位有了,工资有了,成了真正北京人。这时我最想做的事,就是买架钢琴,用它“唤醒“妻子,让她能够正常生活。可是,钱哪?两人工资加一起,不过100多元钱,何况钢琴凭票购买。积攒钱,挣稿费,争取早日买钢琴,就成了我奋斗目标。经过近10年努力,1982年秋天,我的散文集《生活,这样告诉我》,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,责编是杜卫东,我们由此成为忘掉朋友。直到现在杜卫东想起,都当笑话说:我去中青社取样书,他送我到大门口,走出去好远,我折回来叫他,羞怯地悄悄询问:“给我多少稿费呵?”其时心中盘算的,就是钢琴价钱。

 

我《工人日报》同事、画家徐进,认识北京钢琴厂的人,请他帮助问过价钱,要了张钢琴购买票,就等稿费下来去排队了。此时,钢琴售价1500元,我稿费扣除税收,应得1200多元,尚需300元钱,买琴愿望才能实现。我去哪里筹措这300元钱呢?有次串门跟老诗人艾青说起此事,他们夫妇非要接济我,此时,他们刚落实政策安家,家里孩子又多,我哪好意思麻烦他们呢?妻子跟他弟弟借了三百元钱,好歹凑够了一千五百元钱,天未亮我去百货大楼排队,用票购来这台星海牌立式琴。

 

有了这架钢琴,妻子精神有了寄托。在黑白相间琴键上,她寻觅自己乐趣,只是再找不回,失去的时光,娴熟的琴艺,机械地弹奏机械的钢琴,无论弹奏多么欢快乐曲,我听到的都是阴沉音调。无意中看到她伤残手指和胳臂,被开心烫伤的脸部斑痕,就会想起“文革”时悲苦遭遇,优美琴声立刻化为心中激愤。像绞绳机绞动的钢丝,绞着我的心我的头,混身都疼痛地瑟瑟颤抖。妻子却神态平静自若,从容而淡定地弹奏着,如同早年借给学生钱物,她丝毫没有记挂那些痛苦往事。她善良敦厚的品德,她对教师职业热爱,全都融入优美琴音中。

 

妻子精神失常30年间,除犯病时叨咕工宣队,念叨造反派头头的话,从来不说学生们如何。可见学生娃们在她心中,多么可爱,多么神圣,他们行动有多么过激,她都永远一笔勾销了。这就是做为教师的妻子。

       

在大学音乐系读书时,省吃俭用,挤出钱买了些琴谱,“文革”中全被抄走,心疼得多次跟我说道。没有钢琴时无所谓,这会儿有了钢琴,而且是属于自己的钢琴,自然会想起那些琴谱。她多次去王府井、前门、琉璃厂,那些音乐图书专卖店,都未买到钢琴曲谱,扫兴中常勾起她心思。妻子大学同学姐姐,有天到我家作客,进门便告诉妻子,她听她妹妹说,妻子渴望《世界钢琴名曲大全》,特意给她买了一套送来,妻子听后特别高兴。如同牧人有了马,又有了美丽鞍座,可以在草原驰骋了。那种会心快乐感,我也许不能完全体会,但是,从她那舒展眉宇间,我明显看出有着满足感。

 

我家有了钢琴,悠扬、宁静琴声,不时在居室回响。她弹琴时正好我看书,或者写些急需短文,有时难免心生烦躁,常常不得不离开桌案。可是我又能说什么呢?妻子是个病人呵,弹琴唱歌是她爱好,更是医她病的“大夫”,我怎么能忍心剥夺呢?不能,绝对不能。有次一位作家来电话给我,他从电话听筒里,听到悠扬钢琴声,开玩笑地说:“老兄,过得真够滋润哪,还有钢琴伴奏呢!”我只是嘿嘿地笑笑。他哪里知道,这是琴声,更是诉说,多少痛苦往事,多少人间悲欢,多少疾病折磨,都用音符记录了下来。这并不流畅却真诚的琴声,曾被寒风吹打得哑然,曾被苦雨淋湿得沉默。如今这琴声重新响起,别人听来不管怎样美妙,在我总是“别有一翻滋味在心头”,直到妻子去世后多年间,这台钢琴再不发声,默默地静静地放着,有时偶尔瞥上一眼,耳畔都有琴声在响。曲调是她常弹的《少女的祈祷》。

 

这时,我脑海就幻化出个画面:一位美丽少女跪在神像前,双手合十,虔诚地祈祷神灵,不要让恶魔再来,夺走她美好理想,毁灭她温馨家园。其实,我并不理解这乐曲含义,仅仅凭《少女的祈祷》名字,仅仅凭它优美动听曲调,做了我的理解和栓释。同作曲家创作意图,或许并不那么吻合,或许有些歪曲误解,反正我用我生活经历,赋予了我的内心想象,这样,我心里方能多少好受些。钢琴也就不再是冰冷钢铁,而是有灵性的寄情物,它那黑白分明的琴键,就是对人间美丑是非,最直接最明确的爱憎表达。

  

这又是个微雨连绵秋日,钢琴依旧在,主人已远去,有琴无声的日子多年。这是无法抗拒的法则,这是人生命运的规律,我能够坦然地接受。有人对我说,逝者托梦生者,说明逝者牵挂生者,或者生者有负逝者,还好,妻子去世这么多年,我很少梦见她,看来我们依然彼此信任。

 

“莫思身外无穷事,且尽生前有限杯”。尽管妻子走后这些年,我又遇到些不愉快的事,比之过去政治运动,比之往昔天灾饥饿,对我的伤害还可怕。好在有众多朋友陪伴,他们用真诚温暖我,他们用话语开导我,他们用薄酒祝福我,我相信,这也是妻子的佑护。妻子弹奏《少女的祈祷》,就是为我祈祷,就是为我祝福,表达妻子对我晚年生活,因有幸福陪伴她不再担忧。

 

琴在人空,岁月更替。我写这篇短文章,既是对你的怀念,更是对你的告慰,过去的艰难困苦,不曾把我们击倒,今后的艰辛病痛,更不会让我低下头。风声雨声落叶声,都是你悠扬琴声,这些声音存在,你的琴声就会响着。响在天地间,响在我心中,响在所有善良人耳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4年8月6日

 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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