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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雨的怀念

1954:忧伤的雨

那是个初夏下午,《文艺学习》杂志作者会结束,我和C并肩走进中山公园。临近黄昏公园格外清幽宁静,宁静得能听到蜜蜂扇翅声,清幽得能闻到花草呼吸声,我们信步走在公园林阴小路。好像是不忍心破坏这宁静清幽气氛,开始谁都不想多说话,只是默默地往前走着,任凭草色花香浸润各自感官。

走着走着,见迎面路旁有张长椅,我用手绢擦了擦尘土,两人坐在长椅上,东南西北地闲聊天儿。当然,说得更多的是文学,我们那时是文学青年,苏俄文学在中国非常热,她又在大学读俄罗斯语言,苏联作品就成了主要话题。说了多少话,谁也未在意,说了多么久,谁也未理会。尽管我们是初识,彼此只知道简单情况,但是毕竟志趣相投,心地单纯毫无芥蒂,真可谓一见如故,或者说,互相都很欣赏对方。从天色尚明,到天色转暗,两人不停地说着,仿佛要把多年的话,此刻都倾诉给对方听。

   突然,一阵轰轰隆隆滚雷,从遥远天际扑来,震得四周都在颤抖;跟随其后的是闪电,扯开云的缝隙跳起,放出短暂耀眼光亮,紧接着是倾盆急雨,顿时哗哗地破天而降。

这场突然降临的雨,让我们无处躲无处藏,两人赶忙跑到一棵粗树下,这棵树树叶茂密而蓬松,如同一把张开的大雨伞,遮挡住迅猛异常的雨。雨敲打在厚实的树叶上,增大了雨声原有音量,用正常语调交谈很难听清,只能靠拢在一起说话,还得再提高点嗓门儿,方能让对方听得清楚。这不期而至的雨,这猝不及防的雨,仿佛老天特意安排,拉近我俩感情距离,渐渐又拉近身体距离……

多好的雨呵!真正的喜雨。终生难忘的雨。

雨终于停了,天空晴朗。公园里更显得宁静清幽,空气比雨前更清爽,我和C都很兴奋而快乐。这场雨让我懂得了青春美好。这场雨让我体会到爱情甜蜜。当然,这场雨又是飘忽的雨,当时却未料到,毕竟那会儿年轻,不懂得珍惜生活。

雨啊!雨!让我对你说什么好呢?初尝幸福果实,让我感到无比惬意;后吞刺心蒺藜,让我难解苦涩人生。无论如何未曾想到喜雨变成酸雨。就是从这个雨天开始,我的人生发生了变化。

正沉浸于雨天给予的爱情享受之时,比之自然界雷雨更凶猛的一场政治雷雨——“反胡风运动”,残暴而迅疾地劈头盖脸向我袭来,往日的宁静,过去的梦想,都被这场政治雷雨无情地击毁。到大学读书的机会,刚刚萌芽的爱情,一下子全都连根拔掉,只剩下无助的哀叹留在心中。我的情绪从此开始消沉,觉得人世间太少宽容,对属于个人的抱负和追求,这欠佳世风都要蚕食,哪里还有青年人的个性和创造。

我不愿意完全丢失自己天性,更想保持住正直人应有尊严,依然我行我素地处世待人。在失学失恋痛苦中,度过两年散淡日子;两年后的“反右运动”,灾难再次降临我头上。这场政治暴风骤雨,比前次更凶恶更残酷,恨不得连肉体都要吞噬。从此,我苟活于人生风风雨雨中,连昂头走路资格都被剥夺,更不要说享受人的无上尊严。这场冷雨一下就是22年,淅淅沥沥,哗哗啦啦,我的理想、希望都淋湿了。每逢自然雨降落秋日,想到1955年那场“爱情雨”,寂寞、凄凉、无奈的情绪,就如同眼前的雨令我忧伤。

政治天空雨霁风清时,我已是人到中年,赶上个好日子尾巴。正想多干点事情,1989年又遇雨天,在家赋闲六载,再次出来做事,未待腰身展开,噢,到了“退休”时日。风雨兼程人生路呵,就这样慢慢走老了。

此时,在远离北京的江南,在寂寞难遣的雨天,想起那场欢愉的自然雨,以及其后的几场“人造雨”,我的心依然是湿漉漉。政治“人造雨”给我的况味,只有单一痛苦与绝望;1954年自然雨给我的感觉,无限忧伤中尚带淡淡欣喜。

江南的雨还在下着,飘飘洒洒,轻轻柔柔,八成是不会停歇了。起码在我心中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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